石龍與石蛙

這裡還有城之前，先有水。

Malše 與 Vltava 匯流處延展著沼澤與濕地。其間有夏日也不乾的深潭，再往外是濃密到連白天都迷失的森林。沼澤上方的高地——許久後今日的 Piaristické náměstí 上修道院所在之處——立著一座小獵屋。

門上方蹲著木雕的龍。路過的人望進龍口，腳步會快一些。

稍遠處，Vltava 右岸渡口旁是較老的聚落。有農莊、鐵匠鋪與小禮拜堂。名字來自王室法庭法官 Budivoj of Železnice，創建歸於他：Budivojovice。

那是十一月，傍晚風把雲推入漸暗的天空，像有什麼在後追赶。獵屋裡火在燒；獵人膝上坐著小男孩，妻子在備晚餐。這樣尋常的夜晚有過數百次，他們卻會記住這一次。

老僕來報有客。單這就怪：入夜後無人來獵屋。門口站著寬披風裹身的人。他進來，不坐、不掀兜帽、不按名字問候，只掀開披風一角。

懷裡是個孩子。

夫婦僵住。

「我奉命把這孩子交給你們照顧，」他說。「是小女孩，無人可依，需要母親的照料。名叫 Markétka。好好待她，你們不會後悔。」

他把錢袋放在桌上。獵人妻子不必打開就知道裡面是什麼。這種樹林裡見不到；這是王室之物。

「這是你們的酬勞，」他補充。「若一切保密，還會更大。」

獵人伸手要留他，想問至少一個压在舌頭上的問題。未及開口，那人已離開大廳。

外頭死寂。片刻後黑暗裡響起蹄聲，迅速消失，辨不出方向。

女人看孩子，孩子看她。就這樣定了。

「我可怜的小鳥，你被遺棄了，」她低語。「在我們這裡，你不會再被遺棄。」

她喚男孩來看小妹妹。男孩走近包裹的孩子，笑了。

時間如獵屋下的水奔流。Vltava 與 Malše 上冰排過許多次，Markétka 長成亭亭少女，Venoušek 長成壯實青年。家裡仍這樣叫他，雖然已比母親高出一個頭。

他們過得滿足。唯一的悲傷是獵人妻子之死。她離去後，父親、Václav 與 Markétka 更緊密。無人再提女孩是在陌生人懷裡來到這家。對 Václav 她是妹妹，對老獵人是女兒。

有一天信使帶封缄書信來。

獵人讀兩遍。召僕從，下令：開大廳、備內室、擺桌、為眾多賓客備食。他送 Václav 與 Markétka 到附近 Budivojovice。

「待在那裡，直到我派人接你們，」他命令。「今晚這裡無論發生什麼，都別回來。」

Markétka 聽出他聲音裡的恐懼，想問他在等誰。父親吻她額，轉身回屋。

Václav 聽話。什麼也沒問。

他回來了。

他從自幼熟悉的內院後方溜進獵屋，躲在宴會廳旁厚重簾幕後。從那裡看得見長桌一部分，以及傍晚到來者身上的白斗篷。

他們低聲說話。起初他只聽見零碎片段。談的是國王、計劃，以及可阻其進一步南下的路。外頭響起蹄聲。門大開，玫瑰領主 Budivoj 闖入大廳。肩上扛死野兔，扔到桌中央。

「這是我遲到的緣故，」他宣告。「在王室獵場射的。把驕傲的 Přemysl Otakar 獵區的禮物帶給你們。他的狗追了我，追不上我的馬。」

他得意環顧，甚至沒注意話後的寂靜。最年長的騎士放下杯，警告在王室獵場狩獵是危險把戲。Budivoj 以笑揮開警告。

談話很快回到國王。Václav 聽見必須在他穩固地方勢力前行動，機會可能不長。無人把整個計畫說出。從碎片他仍懂夠多。

簾子在穿堂風中動。一名騎士抬頭看門。Václav 退入更深黑暗。

他等到大廳裡談話再流動，沿通道溜下，跑向馬廄，給第一匹肯受轡的馬上鞍。他沒披斗篷就躍上馬背。短衫浸透汗水，外頭已結霜，他幾乎感覺不到冷。

城堡大門在身後消失，他便催馬奔馳。

穿林只有窄徑。樹枝抽打臉頰，根在蹄下打滑，黑暗中他不止一次走錯彎。不能惜馬。腦裡響著簾後偷聽的話，每一里他更確定：必須在陰謀者散開前警告國王。

近黎明，樹叢間出現王室營地第一堆營火。衛兵以矛指向他，Václav 擠出話：他帶叛變消息，必須立刻見國王。

太陽仍低時 Budivoj 醒來，發現獵人之子夜裡騎走了。他抓住第一個經過的侍童肩膀，命他備馬。侍童猶豫，Budivoj 漲紅臉吼叫，全院都聽見。

轉眼獵屋甦醒。男人爭相叫喊，僕從牽馬，未完的宴會留在大廳。太陽還沒升出林梢，院裡已不剩一件白斗篷。

老獵人站在門前看他們離去。他慢慢關門，像最後一次。

Markétka 本應在賓客離去後從 Budivojovice 回來。獵人發現馬廄少了 Václav 的馬，明白夜裡發生什麼。他命老僕等女孩、不許她離屋。自己備馬追兒子。

他在王室營地找到 Václav。少年跪在 Přemysl Otakar II 前，周圍是剛聽完報告的人。

國王走近，命他起身，感謝忠誠，宣布從此刻起他屬於國王的人。然後轉向老獵人，問要什麼賞賜。

「我什麼都不要，」老人答。「您信我兒子，已是賞賜。只求永遠別疑我的忠。」

國王點頭。「我看見你兩個孩子都給你增光。」

獵人垂眼。「我的王，只有 Václav 是我兒。」

他不再說，國王也不問。

獵人與兒子告別。Václav 懇請在危險過去前留受王室保護，父親拒絕。Markétka 與僕人留在無護衛的獵屋，他不能丟下他們。

「我跟你一起回去，」Václav 堅持。

「你留下。該做的你已做。現在把責任盡到底。」

獵人把手搭在兒子肩上，上馬回家。

日落前懲戒遠征出發。國王在前，老練騎士 Heřman of Rychnov 在側，後面是武裝隨從。徹夜穿林。Heřman 熟路，建議從另一側繞過 Krumlov，以免被人看見。

清晨 Přemysl Otakar 帶部分人馬折返獵屋。Václav 同行。

走了一陣，他見北天際窄窄紅痕。起初像黎明。再登高，樹頂升起黑煙。

Václav 催馬。Kamenný Újezd 附近高地上，鄉野展開。紅光只從一處來。

「天啊！」Václav 喊，聲音未喊完就破。「我們的獵屋在燒！」

國王猛催馬。

抵達時已無可救。屋頂塌了，樑還在燒，破窗冒煙。焦牆裡沒有活人。

門上方黑石間，只有一樣完整走過火：石龍醜臉。仍如從前俯視。

Václav 下馬衝進廢墟，喊父親、Markétka、老僕。無人應。

獵人屍身在大門附近，離劍稍遠。老僕死在屋內。Markétka 什麼也沒找到——無珠寶、無衣角、無可辨的遺骸。

Václav 抓住焦牆，膝蓋發軟。他只剩一問：妹妹在哪。

國王走近，告訴他 Markétka 不是親生妹妹。父母多年前收留她，因而救她一命。

「那她是誰的女兒？」Václav 問。

Přemysl Otakar 沉默許久，允諾：若 Markétka 活著，他會照顧。欠給她生命的人，也欠養大她的人。

她真正的父母是誰，他從未說破。Markétka 身世之謎，他再未揭開。

遠處響角。武裝的人抓武器，以為襲擊者回來。樹間卻現出 Prague 來的王室使團。

首名騎士在君主前下馬。

「主上，您得了一女。」

國王望燼場，再望下方鄉野。片刻前還有屋，如今只剩焦牆、死者、門上石龍。

「這裡曾遭毀滅，」他說。「然而正是在此，我收到比任何消息都珍貴的報告。這裡要起修道院，旁邊建城。它將是王室對抗那些以為這片土地只屬他們之人的支柱。」

那是 1265 年。

國王命 Zvíkov 城伯 Hirzo 籌備新城。手下要規劃街道、備建地、整治匯流處的濕地。

Václav 獲國王從扈從中牽來的黑馬韁繩。

「我無法還你屋舍，」他說。「但它曾立之處不會消失。」

不久四周來了工匠。伐木、打樁、拖石。沼澤小徑之處，開始成形第一條街。

較老的 Budivojovice 旁，王室 Budějovice 長起來。

清理燼場時，工人很久不動舊門一段。龍從黑石俯視，無人願在底下撬槓。

終於 Václav 上前。石頭抵抗，幾下後動了。龍張口落下大鐵鑰匙，裹在羊皮紙角裡。

Václav 展開。上頭五個字：

蛙藏獵人的珍貴寶藏。

他再讀一遍，小心藏起鑰匙，對誰也沒說。

繼續清理時，工人在獵屋基下發現活板門，埋在灰與碎石下。抬起後露出低矮洞口，陰冷風出。

幾人下去，Václav 打頭。通道在廢墟下通往屋內深處。火把下他見石縫間夾著蒼白物，跪下小心抽出。

是 Markétka 的面紗。

他立刻認得。緊握在手，盯向通道深處的黑暗。敵人從那裡進屋，也從那裡帶走 Markétka。

一段頂塌了，路被堵。工人累了一整天，答應明早清路。

他同意。入夜後他拿火把獨自再來。

通道又長又低。頂滴水，走幾十步就冷到骨。要推碎石、搬石塊，有時得膝行。火把越燒越短。

快燒盡時，他到了沉重鐵門。門後聽得見水聲。

Václav 用肩頂門扇。門不開。他摸到鎖，這才想起鑰匙。

火把噼啪熄滅。黑暗中他從短衫下取出鑰匙，指頭在冷鐵上摸到孔，插入，顫著轉動。

金屬一響。

門開向灰蒙蒙的黎明。Václav 步出 Vltava 岸邊高崖。巨樹環立，苔石散落。對谷升起頂有十字架的高岩。Václav 記得清楚。

歲月流逝。修道院與教堂長起，新屋新街也長起，Markétka 卻像被大地吞沒。Václav 往返農莊、城堡、修道院，問商人、旅人、渡夫，無人見過她。他也回到秘密通道出口所見的十字架岩，搜附近林與崖，仍無痕跡。

他仍未放棄。有一天又往那裡去。

傍晚天色轉暗，鄉野上暴風雨起。馬驚，枝在風中裂響，小徑頃成泥流。

閃電一照，Václav 見十字架。他離徑朝它去，荊棘密得只好下馬，步行，有時用劍開路。

下一道閃光照出本不該有的東西：一座陌生舊堡貼在岩上，像黑斑。門上蹲著咧嘴的石蛙。

Václav 用劍柄數次擊門。門上小窗才動，現出老婦皺臉。

「這種天氣你找什麼？」

Václav 求她開門，不然會死在風雨裡。老婦打量他，啐道沒地方給他，關上窗。

閃電打岩頂，整面堡牆一亮。高窗裡站著少女，蒼白憔悴，雙手抓欄，見 Václav 便緊握欄杆像在求援。

「Markétka！」他喊。少女一顫。回答幾乎淹沒在雷聲裡，Václav 仍認得她的聲音。

他奔到門前用肩撞。門不動。Markétka 在窗邊喊，她被鎖在內，獨自出不去。

老女巫又現於塔上，對 Václav 尖叫，舉手威脅。又一道雷劈開天。

正打中塔樓。

擊中女巫，當場斃命。整座堡震動，一瞬像岩下裂開。

接著門自己開了。

Václav 衝入，找到窄梯往上跑。頂層他撞開小室門。

Markétka 在窗邊。她太弱，想走向他時膝蓋一軟。

Václav 接住她。

許久無人說話。外頭風暴狂吼，室內只隱約聽得。Markétka 碰他的臉，像要確認不是鬼影。

「你來了。」

「我一直在找你。」

她蜷在他懷裡，冷與疲憊發抖。

Václav 扶她下樓，用斗篷裹住，在空大廳將熄的火旁讓她坐。這時 Markétka 才敢問父親是否平安。

Václav 沒立刻答。沉默裡她明白發生了什麼。

「不，」她低語。

他說父親回來，因為不肯留她獨自。Markétka 低頭。Václav 讓她哭，握著她的手直到平靜。

然後她說經過。Budivoj 的傭兵從地下通道進獵屋，殺老獵人、放火，從原路帶走她。本要送 Krumlov，路上怕落入王室之手，便藏她在廢堡，交給老女巫鎖在塔上、以餓折磨。

黎明他們離堡。Markétka 很弱，路上幾次得歇。話很少。

到在建的城時，國王正與 Hirzo 巡工地。一見他們，便遣旁人退開。

Václav 跪在他面前。

「主上、國王，我找到 Markétka。」

Přemysl Otakar 久久看少女，輕聲迎她歸來，命人帶去安全處、給食休息。

Václav 留在近旁。當下沒問以後如何。先夠的是 Markétka 安歇、Václav 在側。數月後生活復歸平靜，兩人才懂彼此羈絆已變，想以不同方式相守。

於是一同覲見國王。

「你像你父親一樣忠勇，」Přemysl Otakar 對 Václav 說。「說，要我如何賞你。」

Václav 不要金也不要地，只求與 Markétka 終身相伴。國王轉問少女是否願意。Markétka 找到 Václav 的手，點頭。

君主應允，又問還有什麼能讓他們歡喜。

Václav 求把燬屋的石龍與囚禁 Markétka 的蛙，砌進新修道院教堂外牆。兩獸立於他們苦難與得救之始，該留在外；教堂內留給良善、真實與高貴。

國王同意。

龍在工地旁。蛙較難。Václav 帶人再赴遠堡，在岩林間重尋路。終至時，雷擊後塔一段已塌，門仍在，門上石蛙仍望鄉野。

眾人小块切下包蛙的砌石，費時良久。石終於鬆動，蛙向前傾，Václav 見蛙後空腔裡有暗色金屬。

他止住旁人，伸手入腔，指頭碰到鐵箍。一起拖出早年藏入的重器。蓋很牢，幾下才開。

裡面金光閃。

Václav 取出保存的羊皮紙。他讀過無數遍的話應驗了：

蛙藏獵人的珍貴寶藏。

他把寶獻給國王，作修道院與教堂建築之資。龍與蛙隨後砌進修道院教堂外牆。

依傳說，它們至今仍在。